在一代英雄白彦虎英逝百多年后,我在中亚东干人中进行田野考察时注意到:白彦虎的遗言在东干人的心中回荡百多年而不被遗忘。这正应了《古兰经》上说的: “为主道而被戕害的人,你们不要说他们是死的;其实,他们是活的,但你们不知觉。” “你说,我的礼拜,我的牺牲,我的生活,我的死亡,的确都是为了真主,全世界的主。”(《古兰经》2:154,6:162) 一代英雄白彦虎去世时给手下人留下的遗言是:“到老家陕西省城西安城门口抓把土,拍城门三下,说声‘我来了,我回来了’”。100多年来,东干人和他们的后代还是那个宿愿:若能到中国西安来,他们就要拍拍西安城门,并说声: “我来了,我回来了。” 我透过清代西北回民反清自卫斗争的血腥风雨,揣摩着这七个字。我耳闻目睹着中亚东干人百年的历程,体味着这七个字。我在探寻中亚东干人的群体心理时,感受着这七个字。这七个字饱含着东干人百年来对家乡的无限深情。
我来了,我回来了—— 我的同胞,我的弟兄,我的家乡,我的母亲! 我来了,那一年,我仓皇地离开了你,带着一群凄惨的子女们,向莽莽西边奔去。在茫茫无际、饥渴难忍的沙漠戈壁中,在涉越千重河谷、万重山岭时,在与追兵奋击搏杀时,在我的长枪瞄准敌酋时,在我每次骑着战马勇敢地冲向敌阵时;在刚刚结婚的新郎离开娇妻,又折回山口去阻击凶狠的清兵时;在失去丈夫和儿子的阿妈呼喊着“呼大!呼大呀!”的一声声撕人心肺的哭诉中,在翻越天山时,在流落到布鲁特草原时,在每次的灾难前,在每次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,是你给了我勇气和活下去的力量,我回来了。
我来了,我带着满身的血污,满身的刀伤,满身的屈辱,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我带着葬在天山雪峰下的游灵,我带着冻死在雪地里的婴儿的魂骨,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我带着那在战场上搏死的将士的血魂,带着在沙漠上因饥渴而倒的同伴们,带着那被阿克苏河冲走的父亲,也带着被凌迟而死的兄弟们、在喀什死在铡刀下的冤魂们,我回来了。
我来了,母亲!在母亲大地的身躯上,在戕害过的亡灵面前,在颓废的村落里,在全部被饥饿过、蹂躏过、哭啼过的子女里,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当苍穹充满黑暗、苦闷的长夜笼罩大地时,当繁星悄然消失、山峰传来猛狼的嚎叫时;当刽子手们阴森的目光发出光亮、凶手们失去人性时;当文明走向低落而邪恶狰狞时;我念想(西北回族方言,思念、惦念、想念)着你。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当强暴使母亲所有的儿女成为衣衫褴褛、饥寒交迫的荒民时,当生活逼迫得我们只知道流泪,当世间也再找不到公道时,我们选择了抗争;而当我们再遇到任何困难,我们也绝不可能屈膝求生。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我带来了骨肉(具有血缘关系的子孙)们异域的百花奇香,我带来了在营盘村边山岗上用我们的鲜血和汗水染成的大红花,我也带着噙满双眼的泪水,我带着永远说不尽的冤苦。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当奔驰的马队扬起尘土时,当落日的晚霞洒满西边的山域时,当我们进攻的战角号在峡谷中回响时,当威武的雄鹰在吉尔吉斯斯坦草原腾起时,当我们的队伍踏在异乡的雪地上向前行进时,也当我们望着西域晚上皎洁的月光想起丢弃了的故乡时,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现在我看到了我掉下的亲人,我看到了我丢下的战友们,看到了跟我一起驰骋疆场上的战友们,我也看到故乡的田园,也看到广阔肥沃的八百里秦川,还有永远翠绿低垂的渭河柳树,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我带着流落在异域里的后代的身影和问候的讯息,带着我和我的后代们一起深重的“赛俩目”,带着我惊喜的泪水,带着我对我母亲祖国的眷恋,带着我的惆怅,也带着伴随实现了我所期待已久的梦幻的喜悦。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今天,我没有辜负你,我留下了我的子孙后代们,是我注视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成长,从此他们不再有害怕、恐怖和饥伤。在异域,他们会昂首地生活着、繁衍着。这时,我感到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。母亲,我没有给您丢人。我回来了。 我来了,我回来了。 我变成西域草原上的大鹰, 翱翔在巍峨高耸的天山。 在茫无人烟的沙漠里, 在绿草茵茵的阿克塞草原上, 在碧波荡漾的叶塞湖畔, 在自由的蓝天里。 我来了,我回来了! (摘自《悲越天山——东干人记事》)
|